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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小溪的博客

泉水叮咚……泉水叮咚……泉水叮咚响……

 
 
 

日志

 
 

《皇封地》(上)第四章  

2009-09-18 23:30:11|  分类: my长篇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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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国事为重  肃大人横刀割爱

             凄风寒雨  姜炎良赤胆忠心

1

皇上奕詝在圆明园被“七花仙子”吸引得神魂颠倒,已多天没上朝了。心急如焚的肃顺尽管急得团团转也还是没招。自从皇上拒绝了他关于加强防备洋夷攻打京津的建议,肃顺一直不甘心,硬着头皮一连几天拍马圆明园,依然无法见到皇上。头几天,他寝食难安,愤怒不已;后来经过姜炎良的一番奉劝,思来想去,也通窍了。是啊,做臣子的只要尽心尽意尽到责任就行了,你的权利就这么大,谁能改变皇上。他要听信谗言,他要拒绝良策,你只能干瞪眼活没辙。历朝历代哪个个皇上不是这样,,老天爷就这么安排的,有啥法子。要是自己在这样一门心思固执己见,兴许一不小心就引来杀身之祸。算啦算啦!想通了,就不生气了。正好,趁此闲暇之际赶紧把瑛儿过房入谱以及订婚的大事悄悄办利落了。

午饭过后,肃顺立刻将两位福晋和易瑛儿及管家叫来议事。

乐正回禀,一切遵照大人和两位福晋的意思,各项仪式都已布置妥当。

肃顺说:“事不迟疑,要抓紧,算一下日子,选个黄道吉日。”

乐正微闭双目算了算说:“明天不行,后天也不太好,最好的日子是大后天。”

肃顺想了想就说:“那好,就大后天吧。”

接下来,肃顺又吩咐两位福晋再仔细关照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然后扭头对易瑛儿说:“族谱一入,你,就是我肃顺名副其实的长女啦,今后要改称我为阿玛了。你呢,也就名正言顺地是格格了。怎么样,高兴吧!”

易瑛儿心情复杂地点点头,没有吭声。

肃顺“嗯?”了一声。他满以为易瑛儿会欢喜雀跃起来,却没想到她竟冷冷淡淡的一脸郁闷。真是反常。肃顺看了看二福晋一眼,又看了看三福晋。

二福晋上前一步想说什么,被三福晋拉了一下衣襟,二福晋欲言又止。

原来,就在刚才,易瑛儿已经将她去会见姜炎良的惊天大事向两位姨娘全盘托出,弄得十分珍爱她的二姨娘左右不是,正想批评易瑛儿几句,再商讨一下如何处理这件事,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就被肃顺喊这儿来了。

见她们娘仨眉来眼去地神色异常,肃顺的眼珠子瞪得溜圆:“你们一个个,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二福晋刚想张嘴,又被三福晋扯了一下。

易瑛儿左右看了看,上前斩钉截铁道:“姨父大人,瑛儿有话要说。”

“有话要说?什么话?说吧。”肃顺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想笑又忍住了。

瑛儿坦坦荡荡地走到肃顺身边坐下开言:

“姨父啊,瑛儿知道,从小到大,您疼我爱我,把我当成亲生闺女一样;我从小在您身边长大,我也是把您当成阿玛当成亲生父亲一样。可是,可是我想问您,您要我加入族谱的目的,是不是想让我好有个尚书府格格的身份,然后就把我嫁给哪个皇亲国戚啊?”

事情本来就是这样,可是这会儿叫易瑛儿这么一问,肃顺却一下子愣住了,他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易瑛儿又说:“其实无论加不加入肃氏族谱,我心里早已把您和姨娘当作我的亲爹娘了。永远都是,真的。”易瑛儿的眼里有了泪花。

肃顺疑惑不解地点了点头又摇着头问:

“你这丫头,到底想说什么啊?”

易瑛儿说:“我想,我想说……”她想说,却又胆怯地吞吞吐吐着不敢说。此时此刻,一向性情爽快的易瑛儿不是不敢说,而是担心一旦说了出来,惹得一向无比疼爱自己的姨父大人伤心绝望难过,或者一旦他不同意,大家陷入尴尬境地,那可怎么办?或者姨父大人因此怪罪到姜公子头上怎么办?对他不好了怎么办?或者一怒之下把他赶出尚书府怎么办?……一连串的怎么办可难坏了一向伶牙俐齿的易瑛儿。姜公子啊姜公子,易瑛儿的心中呼唤着姜炎良,她摸了摸藏在袖筒里的那个装有刻着姜炎良名字的项链盒,内心充满了无限美好的憧憬,她的胆子大了起来。

“瑛儿,我问你哪,你到底要说什么?”肃顺又在追问。

“我想,我是想,”易瑛儿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气,终于把她要说的话响亮地爆发出来,“我要嫁给姜……就是文公子。”

肃顺愣了一下,继而大喝一声:“什么?!”

肃顺“腾”地一下从太师椅上站立起来:“你,说什么?”他指着易瑛儿的鼻子,“你给我再说一遍!”肃顺向旁边两位惊恐万状的福晋及下人挥挥手,示意她们全部退下去。

现在就剩下肃顺和易瑛儿两人。于是,天真烂漫的易瑛儿就如实地将她对姜炎良的喜欢以及上午去面见姜炎良的一切和盘托出。这一番话,直听得肃大人目瞪口呆,半天没缓过气来。他向后倒退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闭上双眼,半天没了声响。

“姨父姨父!阿玛!阿……”易瑛儿有点担心了,她语无伦次地呼喊着,冲上前去,摇晃着肃顺的胳膊。

肃顺慢慢转过头来,他就势抡起那粗壮的大手,照着易瑛儿的脸就抡了过去,猝不及防的易瑛儿顿时被他打翻在地。

“来人!”肃顺起身向外面大吼起来。

当即跌跌撞撞地跑进一个下人。

“速传文公子前来见我!”肃顺惊天动地的喊声,吓得那个下人是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

“回来!”肃顺又朝着那人吼起来。

那人又懵懵懂懂地返了回来,立在那里哆嗦着。

“给我退下!退下!”肃顺的语气缓和了些。他站起身,哆哆嗦嗦地朝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易瑛儿指着点着,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肃顺,朝着姜炎良所在的书房走去。

2

此时此刻的姜炎良正心神恍惚地在书房前面的园子里徘徊着,易瑛儿小姐与他相遇相识相知相亲及至她离去的一个个情景,一幕一幕地在他面前重现。过去他曾经偶尔听说过易瑛儿小姐才貌出众非同寻常,但万没想到这个易瑛儿竟是如此地非同一般,如此地天真无邪,如此地清纯可爱,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女子吗?他摸了摸自己的前胸,他扪心自问,是的,的确是真的喜欢她。他觉得她就是上天单单为他准备好的。这么多年,他姜炎良的高傲的心从没有为一个女人稍动过,有时候他自己都怀疑自己是否哪里出了问题。可是,可是今天,今天……

一代才子姜炎良仰面朝天感谢上帝,今天上帝将这么美丽的易瑛儿赐给了我,她的性格、她的学识、她的容貌、她的阳光灿烂以及她身上所焕发出来的蓬勃朝气,还有她求助于他时的真挚和可怜兮兮的样子都令他怦然心动。他想着她的音容笑貌,想着她的举止言谈……想着想着,姜炎良的心就震颤起来,他似乎预感到了下一步的艰难。他知道,肃大人的头脑是十分清醒冷静的,他不会轻易答应或者决不可能将易瑛儿就这么嫁给自己。是的,我姜炎良是个没有地位、没有声名、没有身份、没有背景的“小人”。

想到“小人”二字,他不由得自嘲地笑了起来,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说,此“小人”非彼“小人”也。他想起了刚才易瑛儿背诵的那段劝世文,“蛟龙未遇,潜身于鱼虾之间;君子失时,拱手于小人之下”。他想,这个“小人”应当是指大清国那个限制了我姜炎良出人头地的主考官,但是这个段子,要让肃大人听见也不会高兴。肃大人是一心一意维护皇上,为了皇上,他几乎到了死心塌地的地步。尽管如此,他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肃大人对我不薄,他是大人不是小人,是好人,更确切地说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爱国义仕。有时为了国家的利益,就不得不牺牲个人的利益。比如他要把易瑛儿嫁给谁,那一定是有他的政治主张和安排,一定是有他的道理。可是现在……自己和易瑛儿之间怎么办……想到此,他的心又颤抖着疼痛起来,如果肃大人知道了我已与小姐私订终身,他会怎样?他不会同意。当然不会同意。站在肃大人的立场上考虑一下,换成自己,会不会同意,或许也不会同意。既然知道大人不会同意,自己却为什么要答应小姐,那不是害她吗?

姜炎良开始责怪自己,他知道自己的的确确与易瑛儿小姐是一见钟情。他喜欢她是从她在树林子里偷看自己练武开始,尽管她是一身男儿装,他对她就有了好感,那是一种大哥哥喜欢一个调皮好事的小弟弟的好感。他在英国的时候,一个当地贵族出身的同学说他的言行举止透露出他似乎具有爱尔兰贵族血统,评价他是才华出众、情怀高贵,说他不会轻易为一个随便的什么女人动心,然而一旦动心,这个女人一定是十分优秀。他说不准现在让自己十分动心的易瑛儿是不是十分优秀,但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真真正正地为这个易瑛儿动了真情。这是一种只有异性才有的情愫,是一个男人对一个自己深爱着的女人的最最真挚的情感的涌动,这份情感是这个世界上任何其他情感所无法取代的。他自言自语地说,上帝啊,我已经不能自拔,因为这个爱一瞬间就已经这样刻骨铭心。他的心又颤抖起来,他想如果两个人的结局,不是爱的初衷却是刚好相反,那可怎么办?自己倒不怕什么,反正已经这样了。可是,瑛儿怎么办?那不是害了她吗。他十分害怕对易瑛儿有什么不利。想到此,他不禁又打了一个冷战。他抬头向远处望去,蒙眬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了肃顺大步流星地向他这边匆匆走来的身影。他,就停在那里不动了。

肃顺原计划待把易瑛儿入族谱之事安排完后,就召见姜炎良商讨如何能够引起皇上对洋夷攻打京津的重视,还有如何能将皇上从沉迷酒色中拯救出来。不承想,大事未成,这半道上冒出这么一桩子烦心的事。节外生枝,此时他脑子全乱了,也把找姜炎良商量对策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肃顺来到近前,姜炎良木然呆滞地躬身施礼,明显地减少了以往的殷勤和笑容。

带着一肚子的气愤走来,本想朝着姜炎良大发雷霆的肃顺如今看着姜炎良大义凛然一脸无辜的样子,竟把那火气憋了回去。他向姜炎良抬了抬胳膊,示意他与他一同走进书房。宾主落座,肃顺恢复了些许平静,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了气势汹汹。他环顾书房四周,这里被姜炎良布置整理得温馨儒雅,井然有序。在这里,记不清姜炎良曾经带给他多少惊喜;在这里,他肃顺才真真正正感觉到人生的价值和意义。面前的这个姜炎良,其知识、眼界、雄心壮志以及深谋大略,都曾经让他刮目相看。虽然在他面前,姜炎良还算作晚辈,但是,他敬佩他、欣赏他、喜欢他。这样的才子,在任何时代,都应当算作国宝。然而,可是……肃顺有点心生可怜又有点内疚自责地望着、端详着姜炎良。

姜炎良也没有说话。他从肃顺的表情上就已经知道了事情的一二,他甚至想到了事情的最终结局。但越是如此,他反而越是冷静,越是从容不迫。

“炎良啊,本官对不住你啊。”肃顺突然开口,声音颤抖,情意真切。

这话惊得姜炎良立刻起身作揖说:“大人何出此言,是学生对不住您。您是为小姐的事来的吧?”

“炎良啊,想想这么多年来,本官珍惜你,爱护你,宝贝一样地将你收在府上,重用你赏识你,但是本官却忽略了一件大事,真是实在对不住你啊。”

“大人您这样说,真是吓傻了学生,您千万别这么说。学生当年名落孙山,无颜回见家乡父老,是您让学生有了这样好的立足安身之地,就连学生这条命都是您给捡回来的,是学生对不住大人您啊。”

“不不!”肃顺摆摆手说,“本官说的是你的婚姻大事。对于你的婚姻大事,本官不是没有想过,但是基于你当时的状况,考虑你的身份,总想应当有个合适的机会把你直接推荐给皇上,好让你在朝廷上有个堂堂正正、正儿八经的职位。可是,由于你我都心照不宣的原因,本官瞪着眼睛就是一直没找到个合适的机会和理由把你提到前台,只能这么一直撂在幕后,也实在是忙于国事,始终没有那么一个适当的……如今这大清国,除了皇亲国戚,其他的人,未经科考殿试,那是无法进入官场更是无法接近皇上啊。另外,如果当初本官仗着自己在皇上面前的影响,硬是将你推荐上去,恐怕奕䜣、桂良那帮小人必将又找到抨击本官的理由。他们是一定要挡道的,他们会名正言顺地对皇上进言,说既然如此,还是应当让你参加科考,要凭真才实学才是。而如此一来,你必定是又要重蹈覆辙,陷进他们设置的陷阱,那危险可就大了。你一定有所耳闻吧,就在你进府不久,他们就先后派了几帮杀手潜入府内预谋加害于你……这些混蛋,阴险歹毒得很呢。你这是在我的府里,如果在其他地方,焉有命在?所以啊……可是……唉!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啊!”肃顺低首垂眉地叹息着,又道,“江湖险恶,江湖险恶啊!在朝为官更险恶。一旦为了官,你想退都难,这些事,恐怕你是不在其中不明其理啊。”

姜炎良说:“肃大人,您千万别为此难过,学生从来也没有在乎过什么名利地位。坦白地说,学生在乎的是,能够生活在一个国泰民安的国度里;在乎百姓人人安居乐业,就像生活在桃花源中一样;在乎的是能为安邦兴国奉献自己的一份力量。人生在世不能随波逐流,应尽我所能才是。而那年科考重创跌倒,学生才悔悟,自己明知是非成败在天,却又异想天开有非分之念。现如今世事难料,人生艰难,大丈夫男子汉若无立业成就之本,又哪有安家娶妻之念。国不幸,又哪来家之安。所以,大人您几次提及学生婚姻大事,都被心灰意冷的炎良一笑而过,一方面是不想连累良家女子,另一方面也实在是心中理想之女子尚未出现,故而拖延至今……”

“今天,恐怕是有眉目了?!”肃顺垂头抬眼看着姜炎良幽幽地说。

姜炎良犹豫了一下,从容不迫地回道:

“是的,大人。学生今日有幸遇见了府上的易瑛儿小姐。”

嗯!到底是非同凡响的姜炎良,这小子倒是不打自招啊。肃顺不由得笑了一下,那笑是真实的,只是带有点阴冷的味道。

姜炎良真诚地注视着肃顺:“大人,您想问什么、说什么,尽管直言,学生一定洗耳恭听,如实回禀。”

“好,痛快。不愧是我肃顺看中的人。既然如此,那本官问你,你和瑛儿是什么时候好上的?”

“今天上午。”姜炎良老老实实地应道。

“胡说!”肃顺一百个不相信,“就今天一个上午俩人就如胶似漆私订终身了?”

“是。但是,准确地说,应当是一见钟情。”姜炎良感到自己汗流浃背起来。

“那,本官问你,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何不早些告知于本官?”肃顺流露出极大的不满,但语气还是相当地有分寸。

“肃大人,学生从不说谎,的确是今日清晨到中午才与小姐结识接触……”姜炎良就把上午与易瑛儿邂逅、会晤、交流、沟通的详细过程清清楚楚认认真真地向肃顺作了陈述。末了他强调,这件事要怪,大人您就怪学生一个人好了,千万不要怪罪于瑛儿小姐。还说是自己先动心,先动手拉了小姐的手,他现在知道了自己从身份、地位、名利、背景上讲都是配不上小姐的,那样做只会害了小姐,但当时的确是忽略了这个问题。还请大人原谅。

肃顺听了,两眼注视着姜炎良,沉默良久,半晌不知说什么才好。他有点被姜炎良感动了,他起身走到姜炎良的身边,拍拍他的肩头说:

“好小子,本官真是没有看错人,敬佩你的为人,欣赏你的坦诚。本官心里有数,这件事一定是怨不得你。可是,炎良啊,你知道,如今这个状况,使本官心乱如麻,本官的计划全都被你们搅乱了。”

姜炎良见状,心里酸酸的,有点不知所措,赶忙起身道:

“大人,您看,我该如何是好?”

肃顺说:“炎良啊,请讲实话,你是真的喜欢瑛儿?”

姜炎良使劲地点点头,信誓旦旦地说:“喜欢,非常喜欢。”

“好!”肃顺说,“你刚才说,那样做只会害了小姐,当时忽略了这个问题。现在你明白了,是不是站在她的角度为她考虑一下,放弃才对啊?”

姜炎良听了这话,顿时心如刀绞,低头不语。

肃顺见他可怜巴巴痛楚万分的样子,又说:

“炎良啊,本官始终认为你是个胸怀大志、忠诚守信的人,这件事你能否给本官一点面子,以国事为重,以大局为重。”

姜炎良愁眉苦脸地低声问:

“如何才是以国事为重,以大局为重?”

肃顺如此这般地讲述了自己如何已经将易瑛儿许给了皇后的亲侄子钮祜录沁格:

“钮祜录沁格是当朝正三品御史,三天以后就会过来定亲。如果这件事有变故,皇后一定会翻脸,皇上知道了也定会大怒。那懿贵妃巴不得本官这里能有个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柄在她手里捏着,好趁机里挑外掘、煽风点火,你想这样一来,是不是整个局势都会不利于我们……” 肃顺紧张且又十分沉重地说,“另外从亲情私情的角度考虑,本官可能比你更爱瑛儿,毕竟她是从小在本官的眼皮子底下一点点儿长大。她的确可爱,这府中上下,都爱她喜欢她,也宠她。这孩子就是不能娇惯,你看她现在不是胆大包天了,一个宰相府的大小姐竟然不知羞耻地私下里与一个陌生男人幽会,还竟然就私订了终身,仅凭这一点,就是极其可恶!就算是我想许配给你,这回,也是万万不可能了。”说到此,那肃顺愤恨不已,咬牙切齿。

见姜炎良仍然低头不语,肃顺整理了一下情绪又和气地说:

“炎良呵,如果你爱她,是不是就要为她以后的命运考虑。你想,你与皇后的亲侄子比较,她嫁给谁会更幸福些?事情明摆在那里。而至于你的终身大事,本官自有安排,一定要挑选个绝不比瑛儿差的……”

“大人!”姜炎良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反以往的斯文,蓦地站起来,大叫一声打断了正在循循善诱的肃顺的话语。可怜姜炎良无法止住那原本刚强的心海里奔涌而出的热泪,那热泪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源源不断地滚落下来。

他悲痛欲绝地乞求道:

“肃大人,您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学生已经明白您的意思了。您放心吧,学生会以国事为重,以大局为重,学生会放弃瑛儿小姐的……”说到此,姜炎良已泣不成声。

肃顺的眼睛里也有了泪水,他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说:

“哎呀,炎良啊,本官也是实在无可奈何呀。你知道,这可是与皇族的婚约,本官确实没有那个胆量悔婚啊。”

姜炎良说:“大人所言,学生明白。学生承蒙大人救命之恩、知遇之恩,未能相报,已深感愧疚。在肃府已经这么多年,如今该做的学生基本上也都做完了,学生该离开贵府了。您,就让学生走吧,今天就走。您放心,学生一定会走得静悄悄……”

姜炎良强忍住巨大的悲痛,他让自己镇静下来,良久又说:

“大人,学生这一走,恐怕今生再没有见大人的机会了。学生惦记一事,就是今后对大人而言,那桂良、恭亲王等都无足轻重,关键的关键,却是那个给皇上生了儿子的懿贵妃……大人您千万要小心着这个女人,无论她有什么动作,大人切记不可轻易动怒,切记场面上要万般忍耐,否则对大人十分不利。”

姜炎良说罢,未等肃顺回应,立刻起身抱拳弓腰道:

“大人,千万多多保重!学生这就回去收拾行装,今夜即离开肃府。”说罢转身就走。

肃顺赶忙上前,一把抓住姜炎良的手腕,十分难过地说:

“就是走,也不必如此急切嘛。”

姜炎良说:“大人有所不知,今日不走,恐怕瑛儿小姐明日一早还会前来找我。”

肃顺听了,无可奈何地说:

“那好,只能如此了。只是,你等一下,我吩咐管家给你安排打点一番才是。”

当天夜里,乐正按照肃顺的吩咐为姜炎良选择了一辆上好的马车,并安排了一名车夫一路护送陪同姜炎良匆匆离开了尚书府。

3

姜炎良离开的第二天一大早,几乎一夜没合眼的易瑛儿反复设想思筹昨日肃顺去见姜炎良的情景以及可能发生的后果。她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总觉得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天一亮,她就命丰稔带着她昨夜写好的字条,先去打探消息,看看有什么异常动静,如果没什么大碍,就立刻去见姜炎良,把字条交给他。

丰稔出去了半个时辰不到,就慌慌张张返了回来说:

“小姐,大事不好了,尚书大人已经连夜安排文公子离府,估计现在已经出了京城。”

易瑛儿一听,顿时跌倒在床边,半天没了动静。

丰稔扑上前来,哭喊着拍叫着说:

“小姐小姐,你可不能这样啊,你不能这样啊!当务之急是想办法知道文公子的下落啊。文公子那么贵重的定情物都交给你了,他可是一心一意的。他离开,一定是万般无奈,一定是带着一颗破碎的心走的啊……文公子他,一定是被大人逼迫得不得不离开呀小姐。小姐你想想,他走的时候,该是多么痛苦万分呀小姐,您得想办法呀小姐……”泪流满面的丰稔拼命地摇晃着易瑛儿喊个不停。

半晌,易瑛儿才缓过一口气来。她慢慢坐了起来,有气无力地问:

“你知道文公子,他,往哪儿去了吗?”

“知道知道!”丰稔说,“我都问好了,今儿个凌晨寅时,乐正管家爷安排小辫子驾车送文公子离开府上的,听说大人就把小辫子送给文公子了,让他陪同文公子回山东老家。”

“丰稔,你赶快去弄一匹快马,然后再打听一下往山东去的线路,到东便门外口等我。”易瑛儿蓦地打起了精神,一个翻身跳下床来。

半个时辰后,东便门外口,易瑛儿一身青布衣衫,一副少年远行者的英俊打扮。她接过丰稔递过来的缰绳,二话不说飞身上马,双腿一夹疾驶而去。

 

再说姜炎良在车夫小辫子的陪同下,此时已出了京城,来到丰台县城边。由于一夜未眠,主仆二人都已疲惫至极。尤其是姜炎良,想到自己雄心壮志、执著前行,一心一意想凭着一腔热血报效国家的理想如今化作泡影,最终竟是以这样的结局收场,这,哪里还有脸面回见父老乡亲。想到此,他不由得心力交瘁,心灰意冷,绝望透顶。一路上他再三阻止自己对易瑛儿的思念,但越是如此越是满脑子都是易瑛儿的音容笑貌。他对自己无可奈何,只觉得万念俱灭,身心俱焚。他仰天长叹,不明白上帝为何安排自己与那动人心魄的易瑛儿结识,又瞬间毫无回旋余地地与之决断。他时而木讷地斜卧在轿车里,昏昏沉沉,仿佛没了灵魂;时而又规劝自己,姜炎良姜炎良,你不是一向欣赏钦佩那个陶朱公范蠡吗,怎么此时竟然就像世界末日降临一般?

天已大亮,车夫小辫子又累又饿,催马紧走几步,来到县城街市中心一家门面壮观的二层客店门口停了下来。小辫子大名叫麦根生,十七岁,因他脑后的那根辫子总是细细短短的好像永远也长不长,所以大家都叫他小辫子。其实叫他小辫子的另外一个原因是他车赶得好,手里总是摇着一条自己制作的大约只有一尺来长的小鞭子。他从来不大声哟喝牲口,但是几乎所有的牲口到了他的手里都规规矩矩地任凭他摆弄使唤,从不放肆撒野。在府上这么多年,小辫子几乎不认识姜炎良,要不是吃过他发明的熏肉大饼……其实那不叫吃,只是尝了那么一点点。他曾想如果哪一天能让他随心所欲地把文公子的熏肉大饼吃个饱吃个够,叫他干什么都行。昨夜子时,当管家把他从睡梦中拖起来的时候,他本来是一百个不愿意加一肚子的怨气;可是当得知是护送那个发明熏肉大饼的文公子,他就来了精神。可后来又听说大人就把自己送给了文公子时,他又犹豫起来。他有点舍不得离开这个尚书府。小时候刚生下来不久,娘就死了,他一直跟着爹做马夫,小小年纪,尝遍了人世间的酸甜苦辣。九岁时,爹也死了,于是童稚的心灵就把所有的爱都放在了唯一能够给他带来欢乐的牲口身上。他特别疼爱那些哑巴牲畜,从不舍得打骂它们一下。这些牲畜,好像也都有感情,跟他的关系特别好,从不惹他生气。后来他有幸被选来尚书府做马夫,他觉得在这里虽说自己是个下人,但是比以前活得舒服自在多了。但是眼下让他跟着文公子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也挺有吸引力的,也不是不乐意。就这么着,当小辫子磨磨蹭蹭地准备好了一切上路的时候,已是寅时。听乐正爷叮嘱说文公子心情不好,因而这一路上,他小心翼翼地赶着那匹他精心挑选的俄罗斯上等好马“大喷嚏”。这是他给它起的名字,因为它一见到他,就会打个响亮的喷嚏。还有只要它打个喷嚏,连狗都会被它吓得跑出去老远,为此他常常十分开心。

此时小辫子停好车,站在篷布帘子边请示姜炎良说:

“文公子,文公子,您看是不是到客店歇息洗漱一下。要用早餐,还要喂牲口……”

许久,姜炎良才挣扎着从里面钻出来。可是他刚把一只脚落地,整个人就向一旁歪了过去。他昨日一整天几乎没有进食,心神恍惚中又经过这么一路的颠簸,实在无力支撑自己。惊慌不已的小辫子赶紧将马车交给客店的伙计,搀扶着姜炎良走进店里。

再说小姐易瑛儿一路快马加鞭,沿着丰稔打听好的路线,马不停蹄追赶而至。接近中午时分,她终于找到了这家客店。掌柜的听说是尚书府的人找住店的姜公子,便异常殷勤地引至姜炎良居住的房间。正好此时小辫子外出为姜炎良购置药品及置办一些路上的用品,客房内只有姜炎良一个人。

4

易瑛儿的突然出现,使正半倚在床边冥思苦想的姜炎良双眼顿时明亮起来。他似信非信地看着易瑛儿,呆呆地愣在那里张口结舌。

满头大汗尚未来得及擦拭的易瑛儿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扑上前来拉住姜炎良的双手,滚滚的热泪滴落到他们紧紧交织在一起的双手上。

半天,姜炎良才醒过神来。他抽出自己的手,握住小姐的手,惊喜万分地问:

“瑛儿,你怎么来了。”

泪流满面的易瑛儿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将那万般痴情的眼神凝固在姜炎良的脸上拼命地点头。姜炎良将她拉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递过来一条温湿的毛巾,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瑛儿,肃大人和二福晋知道你出来吗?”姜炎良问。

易瑛儿边擦着脸上的泪水边摇着头,泪水还是不断地往下流。姜炎良走到她的身边,取过毛巾替她擦拭着脸上的泪水,结果自己的泪水也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过了许久,二人稍稍平静了一些。姜炎良说:

“瑛儿,你这样擅自离府,对你很不好很不利。我挺好的,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易瑛儿“腾”地一下站起来说:

“你好我不好。你这样不声不响地就走了,我很难过,你知不知道?我很难过很难过啊!我怎么办哪?”

姜炎良无言以对,低头不语。

瑛儿又说:“是不是肃大人叫你走的,或者是赶你走的?

“不不!不是肃大人,是我自己走的。”

“什么不不不!你怎么还替他掩饰。哼……他越是这样,我就越是生气。”易瑛儿上前一步,几乎将自己贴到姜炎良的胸前大声说,“你忘了你的承诺了。你忘了你的‘非你不娶’了。”

姜炎良痛苦至极地缓慢站立起来,无比沉痛地说:

“瑛儿,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这里面的问题很复杂,很复杂的,涉及到的方方面面,都不是你我能够承担得了的。肃大人,肃大人他也是以……”

“你不要给我提肃大人,我不要听。”易瑛儿任性地捂着耳朵,倔强地叫着。

“瑛儿,你不听也得听,必须听,而且我有责任让你听明白,有责任劝你回去。”姜炎良拉着她捂住耳朵的双手。

“不,我不回去,我决不回去,我再也不回去了。”

“易瑛儿!”姜炎良突然大吼一声,随后又突然压低声音说,“瑛儿啊,我再说一遍,事情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简单,有些环节已成定局,我们不能太自私,不能只考虑自己……”

“太自私?你是懦夫!你是狗熊!”易瑛儿也火了,她对着姜炎良大喊大叫起来,“你说话不算数,你才是真正的自私。你,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啊……”她委屈地说着说着,“哇”的一声就大哭起来。

心如刀绞又无可奈何的姜炎良软弱地仰着脖子,闭着眼睛,任凭那无声的泪水夺眶而出,那泪水顺着他的脸颊一直流到脖颈,流到衣领深处。

此时,在外办完事情回来的小辫子推门而入,见此情景,惊呆在那里不知所措。

易瑛儿转过满是泪痕的脸对小辫子说:

“去,马上给我办理一间客房,我要与你们同行。”

“不行!”姜炎良斩钉截铁地对小辫子说,“你赶快收拾一下,送小姐回府。”

“不,我不回去,坚决不回。看你敢动我一下。”易瑛儿瞅了小辫子一眼,坚定不移地说。

姜炎良见状,只好叮嘱了小辫子几句,示意他先退出去。回转身来的姜炎良自己洗了把脸,又洗了毛巾递给易瑛儿。见易瑛儿情绪缓和了一些,姜炎良又开始苦口婆心地给她讲开了大道理。然而任凭姜炎良磨破嘴皮子,易瑛儿仍然坚持不懈,丝毫没有退缩的迹象。眼看着天色已晚,姜炎良的内心焦急不安起来。他瞅着同样疲惫不堪的瑛儿小姐,想着她一大早就跑了出来,一路奔波,定是一天没有进食,心痛得他如乱箭穿心,却不知如何是好。正在进退两难之际,易瑛儿蓦地站了起来说:

“我饿了。”

姜炎良见她说饿,心里非常高兴,赶紧起身说:

“好,你别动。稍候片刻,我去去就来。”说着姜炎良就出了门,转过几个回廊来到小辫子的房间。他写了个菜单,吩咐他到楼下让灶房安排饭菜。

姜炎良转过身来正要往回走的时候,蓦地看见一个身影在自己房间门口一晃就不见了。姜炎良赶紧跑到走廊上那个窗口探视张望,可是四下里静悄悄的,他什么也没看见。他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痴呆了半天,怀疑是自己的幻觉。

不久,小辫子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走上楼来,姜炎良接过端盘,叮嘱小辫子自己下楼去进餐,顺便检查看顾一下车马行李等。

当姜炎良端着饭菜推门而进。眼前出现的情景却让他呆若木鸡,只见一婀娜多姿、美若天仙的俏丽女子亭亭玉立在面前。她身着浅绿色锦绣花缎连衣罗裙,脚蹬绣花缎子面厚底马靴,身材窈窕,举止娴雅,云鬓黑亮,柳眉如画,眼含凄婉哀怨,面带娇羞惶恐……

“瑛儿,你?!”姜炎良一声惊叫,手中的餐盘险些倾泻落地。

“公子!”易瑛儿十分温柔地叫了一声,上前两步接过姜炎良手中的餐盘,转身搁在旁边的桌子上面,然后拉过惊喜交加的姜炎良的双手,悲切万分地说,“瑛儿不甘心啊公子!您还未曾见过瑛儿的女儿身,我想让公子离开之前,认识一下你真正的易瑛儿……”说话间两行热泪就情不自禁地再次滚落了下来。

姜炎良的心一下子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感到浑身战栗,一种无法控制的性情冲动让他一下子将他的易瑛儿揽在了怀里,两个人的泪水、汗水、口水在紧紧相拥的忘我交错中混合在了一起。

过了许久许久,姜炎良的脑袋似乎清醒了些许,他松开自己已经麻木了的两只胳膊,将易瑛儿安顿在餐桌旁边,然后取来毛巾先为瑛儿擦了一把脸,又自己胡乱地擦了一把。姜炎良颤颤巍巍地喘了口粗气说:

“瑛儿,你这样,我的心都快要碎了。你知道吗,你这样,我姜炎良就完了,我这一生就走不出北京城了。”

易瑛儿揉了揉眼睛说:

“你别说了,你心里怎么想的,肃大人怎么想的,我什么都明白……饭菜凉了,我也饿了,我们吃饭吧。”说着,她就不管不顾地低头吃了起来。

姜炎良见状,心里轻松了许多,也开始吃饭。两个人实在是都饿疯了,一会儿工夫,就将一桌子的饭菜吃了个干干净净。

饭后,姜炎良对易瑛儿说:

“你现在这一身装束,真是好看。但是瑛儿,这身打扮,对你现在十分不利,我出去一下,你还是赶紧把那套公子服换上才好。”

易瑛儿看了他一眼,默然不语。

见瑛儿不吱声,姜炎良又说:

“瑛儿啊,你要听话,无论如何,你都要回去,此时此刻肃大人和两位夫人一定是急疯了……要不,我陪你一起回去?怎么样?”

“你陪我回去?我回去了,你不是照样还得跑呀。”

听着她的话,看着她仿佛惊弓之鸟的样子,姜炎良禁不住笑了一下。

易瑛儿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说:

“你还笑?告诉你,我哪儿也不去,我今晚就睡在这儿不走了。”说着就做出要躺下来的样子。

姜炎良的心“腾”地一下又激荡起来。坦白地说,此时此刻,他哪里舍得她走,他是多么多么想不管不顾地与她在一起,他实在是无比地珍惜珍爱和喜欢着她啊。但是,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怎么可能为了一己私欲不管不顾、出尔反尔,放弃担当重义的责任。再说肃大人分析得有理啊,要是真爱她,就应当放弃她,要为她今后的长远利益着想啊……我姜炎良不是浅薄小人,决不能因一时冲动,害了瑛儿一生幸福,更不能为一时之欢,失信于肃大人。想到此,用尽平生的理性强烈地克制着自己的姜炎良长长地吐了口粗气,挺了挺精神又对易瑛儿说:

“瑛儿,好瑛儿,就听我一句劝,你赶紧起来,趁着天还不是太黑,赶紧走,一定要走,千万不能在这儿过夜啊。”

“我不明白!”易瑛儿突然大吼一声打断姜炎良的话,“难道你就这样心甘情愿地任人摆弄,无声无息沦落人间?”

姜炎良惊愣了一下,继而无奈地笑道:

“瑛儿,范蠡范少伯的故事,听说过了吧。”

“范蠡?”

“是,范蠡。春秋战国时期杰出的政治家思想家谋略家,其才华谋略不知比我……这么说吧,我姜炎良在他面前不过是无名鼠辈……当年范蠡陪越王勾践一同屈事吴王夫差,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国后又继续陪其卧薪尝胆。最后他辅佐越王富国强兵,终于打败吴国。可以说翻身为王强盛强大的越国,是范蠡忍辱负重大智大勇的杰作……但是,在越国君臣同庆的欢宴上,范蠡却毅然决然地向越王辞官隐退……”

“那是为什么啊?”

“庆功宴上,群臣皆乐,唯独勾践面无喜色。范蠡察此微末,立识大端,越王为争国土,不惜群臣之死,而今如愿以偿,便不想归功于臣下”

“哦,我想起来了,据说后来范大夫带领家人驾扁舟,泛东海,来到齐国,在海边耕种土地,勤奋治产,不久就积金千万。齐王闻其贤,请为相……可是公子……”易瑛儿悲苦道,“难道公子……您打算到鲁国为相?可遗憾的是,现如今咱大清国没有七国纷争,只有一个皇上,您可何处为相呢?”

听了易瑛儿这番话,姜炎良的心被震撼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激动,不由自主地向易瑛儿的身边迈了一大步。姜炎良惊奇地注视着面前这位让自己动心动情的才华横溢、风华绝代的聪颖女子,双手抱拳躬身道:

“小姐,瑛儿,炎良我,真的是十分十分地敬你爱你欣赏你……可是,正因如此,我……”顿了顿,姜炎良又道,“正因如此,我才必须为你着想……必须离开啊。你说的不错,可是你知道吗,在齐国为相不久,范蠡就归还了相印,离开齐都,悄悄去了陶地。”

“哦?这个我倒是不晓得,那又是为何啊?”

“范大夫认为,治家则致千金,为官则致卿相。久受尊名,不祥。所以他卸印后,将万千资财尽竭分给乡邻亲友,自己携妻子粗茶淡饭、青衣小帽云游四方去了……”

“哦?那,您是想做大清国的范蠡了?”

“不不!”姜炎良又一拱手诺诺道,“我哪里有资格与范大夫相提并论,我反倒恰恰与之相反。人家是为相辞相求一身布衣,而我呢,思相求相落魄不第,沦为布衣……”正说着,姜炎良向外面望了望,突然话题一转,焦急道,“哎呀,瑛儿,不能再说了,你得赶快离开。你看,再不走,这天,可就黑透了啊……”

易瑛儿立刻苦下脸来,不抬头,也不看姜炎良。

姜炎良焦急万分地再望窗外,急切道:

“咳呀!瑛儿呵,我的好瑛儿,无论如何,你是不能在此过夜的。”说着,就走过去想拉易瑛儿的手。易瑛儿生气地避开他的手,硬在那里一动不动。

姜炎良木在那里,僵持了许久,无可奈何地赌气地说:

“好,你不走,我走。”说着就转身向门外走去。姜炎良缓缓地向门口挪着,已经跨出门槛了。站到门外边的姜炎良原以为自己这样一走,易瑛儿一定会急着跟出来。可是他万没想到,她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动静。

5

此时黑漆漆的客店走廊里,仅剩下心情复杂的姜炎良一人。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棘手的问题,即使十五岁那年父亲要他娶那个大他十一岁的童养媳;即使那年他京试落第,他都没有陷入过这样走投无路的境地。

黑暗中的姜炎良慢慢地从走廊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再从那一头走回到这一头。就这样不知往返了多少个来回。三更的梆子声“当、当、当……”地从远处传来。天,淅淅沥沥地落起了小雨,午夜的寒气一阵强似一阵地向姜炎良瘦弱的肌体袭来,他不停地打着冷战。他停住了脚步,向那间客房望了望,沉默了瞬间,就走了过去。

姜炎良来到房门口。他抬起手犹豫了片刻,放下了;又抬起手,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放下了。他从门缝向里面看了看,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记得出来的时候,那只蜡烛就已经差不多燃尽了。他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也是什么也听不到。他想此时小姐一定是累了,一定是躺在床上睡了,让她睡吧。可是她会不会冷,他要不要进去给她盖上一件被子什么的,他的内心复杂极了,七上八下、进退两难、犹豫不决。他想,此时此刻要是在英格兰就好了,那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当机立断推门而入。可如今这是在大清国啊,是在封建守旧愚昧落后的大清,这三更半夜的,他一个大男人,这要是一步跨了进去,那小姐的名声可就完了,她是真真正正地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啊。

可怜的姜炎良真是来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他难过至极,呆若木鸡。思来想去,他觉得目前唯一的办法是去小辫子的房间与他对付一宿才对。他快速转身向前走了几步,可是,又停了下来。他回头向瑛儿那间客房望了望,他想到了刚才的那个人影,不行啊,小辫子的房间距离小姐所在的房间有几十米远,她一个人在里面一定是没有插门,这要是有强盗贼人入室行窃,损失财物事小,惊恐肮脏了小姐事大……这样想着,他就又返了回来。他四下寻觅了一下,最后在距离那间客房大约两米远的廊檐柱边倚靠了下来。

他开始埋怨这个国家,怨恨这个社会这个制度,怨恨官场,甚至怨恨自己。想想自己在尚书府这几年,耳闻目睹官场上的阴暗险恶,但自己为什么就是一个心眼矢志不移地冀盼着当初的理想和希望呢?当初为什么就是不顾一切甚至不顾家父气愤,硬是违抗父命非要参加京试,硬是往那官场里钻呢。兄弟三人中,父亲最看中的就是他了,一心一意地重点栽培他,指望他学有所成,指望他能够在当地办学堂、开药房。父亲有句口头禅:治病救人,一是灵魂,二是肉体。这句话,直到今日,确切地说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算真正明白。父亲希望他能用自己的学识为一方造福。父亲说,学问,够用就行,不要一味地追求功名利禄,那些,都是虚的……可是,他就是听不进去。常言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今天自己真正明白了这个道理,可是已经太迟太晚了。如今弄了个不孝之子之名在身不说,还险些葬送了性命。这几年在肃府,他耳闻目睹的一切都被父亲言中。朝廷官员们一个个假仁假义奴颜媚骨,好像为官者最为要紧的就是逢场作戏阿谀奉承,好像只有溜须拍马见风使舵才能保住自己那一顶乌纱帽,为了那顶乌纱帽,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瞻前顾后如坐针毡,这样的官,他唯恐避之不及呢……唉,如今的大清,想忠贞爱国一心为民,那简直是白日做梦。我发誓今后我姜家的子孙后代,永不为官,永不为官……就这么想着想着,凄风苦雨中的姜炎良昏昏沉沉地就在那廊檐下睡着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屋檐上轻轻飘下一人,停在姜炎良的身边不动了。这位轻功娴熟的武士正是姜炎良方才恍惚间看到的那个“黑影”,正是一路尾随易瑛儿来到客店的尚书府侍卫长大侠邢德。

原来,昨天夜里,肃顺目睹姜炎良离开后,就立刻找来侍卫长邢德,秘密叮嘱他即刻起要时时注意观察小姐易瑛儿的动向。肃顺简单扼要地向邢德叙述了小姐与府上文公子姜炎良的私情,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务必保全小姐的“清白”。肃顺下令,必要时可以将小姐“擒拿活捉”。今晨以来,丫鬟丰稔以及小姐的一举一动,邢德全部了如指掌,而后就一路跟踪来到客店。自打那年他和大总管乐正将姜炎良从客店抢到尚书府,邢德就再没有与这个“文公子”正经打过交道,但是他敬佩这个“文公子”。他不知道小姐究竟是如何与姜公子亲热上的,但他一直以来欣赏相信小姐,也敬佩相信姜公子。他想,尽管肃大人有令,但他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轻易对他们两个动粗的。他想,他们两人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吧。这一天来,他几乎一步也没有离开过小姐,从小姐到达客店,小姐与姜公子之间的一切对话,他都听了个清清楚楚。他非常敬佩姜炎良的为人,他甚至惋惜肃大人为什么不把小姐就嫁给这位姜公子。尤其是刚才,黑暗中姜公子在走廊里的一切动态,他全神贯注地看了个一清二楚。他的心被姜公子震撼了,他几次想从房上下来,与姜公子促膝交谈,安慰他,帮助他,至少让他放心地找个地方睡觉,可是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像姜公子这样极为讲究脸面的人,若知道肃大人不放心他和小姐……竟然派人跟踪……哎呀,那他,他一定会十分伤心难过。其实,肃大人也不是不放心他,而是……哎呀,说不清,反正凭着自己这么多年跟着肃大人的感觉,肃大人做事,一定是有他的道理的。

此时此刻,邢德看见姜炎良蜷缩着身子沉睡在廊柱旁边,心生无限尊敬怜悯。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身上的大披风解下来,盖到了姜炎良的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姜炎良的耳边传来了呼唤声。他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睛,发现天已大亮,只见小辫子手里擎着一个折叠得十分精巧的纸条在他面前摇晃着。他接过展开来,只见一行娟秀的小字映入眼帘: 

公子,我走了,这一走,恐怕今生今世你我再难相见。其实,刚才我一直都站在门里边,我等着盼着你能跨进那道门槛。你几次抬手又放下,我的心随着你的手抖动着。我知道你心中有我,但我由此更知道了你负荷着的巨大精神压力,知道你难以启齿的无比的艰难……看到黑暗中的你在习习寒风里斜倚檐下,我的心疼痛万分,我感受到了你的崇高,你的伟大,你的美好和圣洁。我知道,你是因为爱我才承受着这一切,尽管那一刻我怨恨你,多么多么渴望你能够勇敢地走进来,来到我的身边……

公子,我走了,我不能叫醒你,因为,如果那样,我定是从此再也无法离开……

再见了,我的姜公子。再见了,我今生今世唯一的挚爱!

……

姜炎良无法再读下去,因为泪水已经模糊了他的双眼。他艰难地活动了一下身子,这才发现不知是谁的一件质地很好的大披风正盖在自己的身上。在小辫子的搀扶协助下,姜炎良艰难地站了起来。他麻木地依靠着廊檐柱立在那里许久,好不容易伸开双腿,向前迈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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